浪跡文人路尋找歷史的秘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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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讀詩習畫,詩是記得了,可怎麼也領略不來以山水形式表現的水墨畫。搜盡奇峰打草稿,眼中心中沒這樣的山水,如何畫得。直到走了一趟長江三峽,信了天下真有這等景物,已然錯失習畫的年歲,水墨山水從此成為我永恆的鄉愁,與古典詩詞連結了。

別說灩澦迴瀾早成歷史的陳跡,但覺瞿塘如鏡平了。二十年前去時,葛洲壩也築成許久,中華鱘魚的迴游路線被徹底阻斷,長大了的鱘魚再找不到幼年漂流入海的足跡,回不去長江上游金沙江產卵。而三峽大壩工程議案已經通過,三峽周邊是古代巴文化與楚文化交會地,估計水庫淹沒區將廣及上千個文物景點。告別三峽,我們是懷著這樣的心情上路的。

從重慶搭遊輪順江而下,沿途停靠主要風景點。不上岸時就在船艙,閒坐窗邊,慢悠悠的品茗,大江如練,遠山連綿,如詩如畫。

長江滔滔東流至四川奉節,古之夔州,進入瞿塘峽。杜甫是這樣說的:「中巴之東巴東山,江水開闢流其間。白帝高為三峽鎮,瞿塘險過百牢關。」起首一句「中巴之東巴東山」,「巴」「東」兩字先分後合,舒緩轉急促的節拍裡,大山的氣勢是聽得到聲音的。而夔門之險彷彿是浪打波穿的結果,開天闢地以來的古老。白帝城高踞北岸高峰頂上,守住瞿塘峽口,鎮全川之水,扼巴鄂咽喉。在湍急的瞿塘峽江心,舊時有灩澦堆,冬日出水,夏日沒入水中成為暗礁。灩澦堆炸平後,不復昔日之險,可以跟隨李白高唱「輕舟已過萬重山」了。然而李白的輕鬆,是個人的,在流放夜郎途中,行到白帝城遇赦,心情特別好,遂聽憑靈感去交換詩的意象,自得其樂。

三峽工程建成,白帝城成了四面環水的島,遊船可直達城中,不能想像,這裡曾是漢公孫述割據稱雄之處,是三國蜀漢防東吳的要衝。再說,這座白帝城只是原來的白帝山上的一座白帝廟。真正的白帝城,其實是整座白帝山。現存白帝城是明清修復的遺址,遺址底下,據說還藏著三座更古老的白帝城的城牆。白帝城裡白帝廟內託孤堂有「劉備託孤」的大型泥塑,左孔明右趙雲。民間愛英雄,愛長坂坡單騎救阿斗的趙雲,忘了史載,劉備病危,召丞相諸葛亮、尚書令李嚴託孤。

出瞿塘峽,穿過大寧河寬谷,入巫峽,整個峽區奇峰聳立,峭壁綿延,幽深秀麗,水墨山水,幅幅相續。何況朝雲暮雨,煙波變幻,姿態萬千,是神話的故鄉,而一則神話經由文人之筆流傳,更是綺麗,比如,宋玉賦高唐;遺憾世人傳誦著神話的瑰麗,空留宋玉之悲,無怪乎杜甫要悵然洒淚。 

進入湖北省,過官渡口,經巴東,就到了屈原的故里秭歸和昭君的家鄉香溪。由此至宜昌南津關,是西陵峽。南津關是長江自蜀出鄂的最後關口,兵家要地。長江從此便由急流驚濤,峰谷迂迴,豁然開朗為水流平闊,綠野無垠。不知崇山峻嶺們驟然相約收往何方。

夜裡,每個長江三峽的夜裡,棲止於江邊,躺在船艙的臥榻,四下靜寂漆黑,水波晃動的微暈,像大匹軟緞,蕩漾舒展。明知尚未出峽,卻想像「星垂平野闊,月湧大江流」。 從來沒有一個國度,詩的質量如此之高,山水畫如此有神。我在這詩中,在這水墨中,心中竟隱隱浮泛著憂傷。

文/中國文學系教師 張慧芳   

出版 /《靜宜學訊》2015年7月